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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识与中观(第三十一卷~第四十卷)-南怀瑾

唯识与中观(三十一)

原文:“有外道执。地水火风极微。实常。能生粗色。所生粗色不越因量。虽是无常而体实有。彼亦非理。所以者何。所执极微若有方分。如蚁行等。体应非实。若无方分。如心心所。应不共聚生粗果色。既能生果。如彼所生。如何可说极微常住。

又所生果。不越因量。应如极微不名粗色。则此果色。应非眼等色根所取。便违自执。若谓果色量德合故。非粗似粗色根能取。所执果色既同因量。应如极微无粗德合。或应极微亦粗德合。如粗果色。处无别故。若谓果色遍在自因。因非一故可名粗者。则此果色体应非一。如所在因。处各别故。既尔此果还不成粗。由此亦非色根所取。若果多分合故成粗。多因极微合应非细。足成根境何用果为。既多分成。应非实有。则汝所执前后相违。

又果与因俱有质碍。应不同处。如二极微。若谓果因体相受入。如沙受水药入镕铜。谁许沙铜体受水药。或应离变非一非常。又粗色果体若是一。得一分时应得一切。彼此一故。彼应如此。

不许违理。许便违事。故彼所执进退不成。但是随情虚妄计度。然诸外道品类虽多。所执有法不过四种。一执有法与有等性其体定一。如数论等。彼执非理。所以者何。勿一切法即有性故。皆如有性。体无差别便违三德我等体异。亦违世间诸法差别。又若色等即色等性。色等应无青黄等异。二执有法与有等性。其体定异。如胜论等。彼执非理。所以者何。勿一切法非有性故。如已灭无。体不可得。便违实等自体非无。亦违世间现见有物。又若色等非色等性。应如声等。非眼等境。三执有法与有等性。亦一亦异。如无惭等。彼执非理。所以者何。一异同前一异过故。二相相违。体应别故。一异体同俱不成故。勿一切法皆同一体。或应一异是假非实。而执为实理定不成。四执有法与有等性。非一非异。如邪命等。彼执非理。所以者何。非一异执同异一故。非一异言为遮为表。

若唯是表应不双非。若但是遮应无所执。亦遮亦表应互相违。非表非遮。应成戏论。又非一异。违世共知有一异物。亦违自宗色等有法决定实有。是故彼言唯矫避过。诸有智者勿谬许之。

余乘所执离识实有色等诸法。如何非有彼所执色不相应行。及诸无为。理非有故。”

 

《成唯识论》卷一,十九页。偏向于物质不灭论的思想,属于印度哲学的一个学派,那么在印度哲学里这个学派叫顺世外道,佛经给它加上“外道”两个字,就是顺世学派。这一学派相近于自然主义,可是又不同,所以不能类比的,不能把西方、中国的拿来随便比方。那么他们认为这个生命啊,也有一点生生不已那个味道,但是与中国易经的生生不已不同。道理就是我们再重复这个原文,上次刚提了一点,怕连不起来浪费一段,只好倒转来:

“有外道执,地水火风(物质的)极微,实常能生粗色。”地水火风就是物质的这些元素。那么,它能够生生不已地连续下去,一代一代连续下去。提到这一点,我们研究哲学的觉得非常有趣,我们现在人类的思想始终没有逃过古人。譬如研究希腊哲学也晓得,在希腊古代的学派,有一派也是主张类同的思想,物质不灭的。同时,关于宇宙原生,这个宇宙怎么样起来?在希腊哲学、印度哲学、顺世学派,乃至中国的哲学思想,都有。第一个,这个宇宙世界开始生长,是水做的,水慢慢冻拢来;那么有些主张不是水,是地水火风一起来的;各种各样,人类思想花样真多。这个人啊,聪明到好笨,到现在还是解决不了问题。这个顺世外道这一学派也是这样说。

“所生粗色,不越因量,虽是无常,而体实有。”粗色就是物质世界这些地水火风,我们看得到、摸得着的。那么,它这个物质的种子是不灭的,生出来这个物质世界地水火风,乃至变成我们人的肉体,一代一代生下来。那么,“不越”,不会超越。“因”,有一个因子,这个因子也像米呀、谷子啊、麦子啊这个种子,这个种子是它的本因,不变的。“量”,这个量数的问题、大小的问题。那么因、量,因生量(地水火风的量),生出物质世界;现象上看到是无常的,虽是无常而体实有,这个物质它本身的体,它永远是存在的。所以唯识批驳,“彼亦非理”,不合道理。

“所以者何?”什么理由?他说你们认为“所执(的)极微,若有方分。”有四方上下,现在科学的名称就是有没有时间、空间的差别存在。所以我们中文的翻译,引用爱因斯坦的思想,就是几度空间这个问题,一度空间、二度空间、三度空间、四度空间这个问题,这就是方分。

“如蚁行等。”我们上次讲过,譬如蚂蚁爬,蚂蚁没有上下方分的分别,因此蚂蚁可以在顶上、笔头上倒转来爬。我们看到是倒转来,认为它是颠倒的;它没有觉得颠倒,像我们走路一样,它觉得很正常。那么现在这里提出来,他说你所认为的极微,有没有方分?“如蚁行等,体应非实。”那么这个体就应该是虚假的、虚幻的,没有个真实物质之体。

“若无方分,如心心所。”像我们的思想、心理作用。“应不共聚生粗果色。”心理作用没有办法,我们心里想一个苹果,想不出来的。苹果一个实体,一定要到树上去摘来,拿钱去买来,手里拿到一个实体的东西。不是我坐在这里一想,苹果就在嘴里吃了,不可能。

“既能生果,如彼所生,如何可说极微常住。”既然说有一个因子生出来果,那么可见是生灭法了,有生便有死;怎么样说物质的极微——极微是佛学的古老的名称,可以用我们的观念说是最后的,不能讲是“能”,现在科学上所讲的“能”是另外的看法。现在如果科学跟哲学碰头了,这个能究竟有没有方分?有几度空间的问题了。加上时间,这是个大问题。不过现在科学还没有到,快要跟哲学俩去碰头去了。那么这个新产生的学问已经有了,美国已经开始了,不过还没有成熟,叫做综合科学,接近到哲学范围去了。现在在讲极微,不是“能”的问题。极微等于说是原子、核子,那个最初的那个物质的东西。他说那么这样,怎么可以说这个极微、这个物质是不灭的?

“又,所生果。”他说你譬如说我们这个人,由父母生我们这个身体,这个生命的得来,等于是父母是因子,留下来这个果。我们祖父母是父母的因子,一代一代。“又所生果,不越因量。”不会超越于因的范围、量的范围。

“应如极微不名粗色。”那么应该同极微一样,极微是看不见的,这个就不能叫它是粗色了,不能叫它是真正的物质。

“则此果色,应非眼等色根所取,便违自执。”那么,如果是这样的话,我们现在所生的果,譬如火再产生火、水再变成水,这个果色应该不是这个肉眼看得到的。那么不是肉眼看得到,你不能假设、不能假定。“便违自执”,你自己所坚执的主张、理论错误了。

“若谓果色量德合故,非粗似粗,色根能取。”如果你认为——这个如果不是假定的,是讲一个事实,他们的理论——我们现在所生的肉体、物质这些东西有个因子,始终那个种子在;他并没有叫种子,也同现在科学一样叫做因子;这个因子发生的,因为“量”不同;“德”,这个德不是道德观念,作用的不同;量、德两个混合而来的。“非粗似粗”,它本来不是像物质世界那么粗重,可有点像。色根,就是我们这个眼睛啊、身体啊、生理四大地水火风,色的根,就是这个生理机能;能取,能够看得见的。那么,“所执(的)果色既同因量,应如极微,无粗德合。”他说你所认为的,这个物质世界所发生这个果,果就是成果,色就是物质的物理的这些现象;那么它既然同你的初因(最初的那个因子)、同量一样,好了,这个理论矛盾了,应该像极微一样,像原始的极微一样;“无粗德合”,因为物质本身不灭,它自己能够做主,不靠外面的因缘而结合拢来,“或应极微,亦粗德合。”

我们这一段也是比较快地讲过去了,详细讲牵涉太多,这个东西一牵涉就到现在物理科学、声光电化,所有东西都要归纳进来了,麻烦透了。那么尤其我们一般研究佛学的哲学的,对于科学的问题头大得很。尤其我们在中文里头,这些科学又加上哲学方面、逻辑思想的观念,这三样一碰头啊,专门研究下去,恐怕近视眼要增加三百度,头脑会神经爆炸了。这些问题很大。可是要大家注意,有专门研究的人,或者对现代的科学有基础的人,我倒劝你好好把这一段,还有详细的资料,告诉你们是什么地方,也许由旧的会启发新的一个科学的发现,这都是不可知的,包括很多。

他说你所讲的这个极微,也靠外面物质世界的粗德凑合拢来,所以形成了物质世界,乃至生了这个生命肉体;“处无别故”,处代表了空间、处所,没有差别。

“若谓果色遍在自因,因非一故,可名粗者;则此果色体应非一,如所在因,处各别故。”

再批驳他的理论。你认为我们现在生的这个物质世界,乃至自己现在应用的这个肉体,四大地水火风,这个果上的物质;“遍在自因”,它根本在最初原始这个因里头有,物质不灭,无所不遍。那么这个因呢?譬如生人的肉体,当然现在有些生命,我们人体有许多医药,乃至许多东西,靠物质的化学的成分可以拿来做药,也可以拿来增加生理机能的健康与长寿。那么像这个样子,“因非一故”,这个肉体也好,整个物质世界的物质,它的来因、因素都不是一个的,是多元的,不是一元的。如果这样,是构成这个物质世界的粗色;那么“则此果色体应非一”,好了,我们现在的生命构成显然的是因缘所生,这个体不是一个体,多元凑拢来的。“如所在因”,等于现在的世界;“处各别故”,它的来源各自不同。

“既尔(上面说第一,第二、第三、第四,这许多理由,既然这样,)此果还不成粗,由此亦非色根所取。”那么现在生出来,我们这个生命的存在这个果色——所谓粗就是很明显看得见的、摸得着的,凭我们肉眼,不要靠科学的仪器,就是摸得到的,这个粗色——由此,基于这个理由,“亦非色根所取”。但是,譬如我们要看原子,原子也是粗色的一种,现在科学讲的电子也属于粗色,肉眼看不见,必须要透过仪器,“亦非色根所取。”

“若果多分合故成粗,多因极微,合应非细,足成根境,何用果为。”譬如我们这个生命,一代生一代,这是果色。这个果色是多元素构成的,“合故成”,因多元素、多种成分合拢来,构成一个物质世界粗色的现象。那么,所谓多元,“多因极微”,许多的物质元素合拢来;既然合拢来,可见不是极细的,是粗的。这是只讲文字了,详细的没有讨论。那么构成了根境,就是佛学所讲的根,就是六根、一切的境界。“何用果为?”那不要一代一代生,它永远应该存在啊。

这一段大家听起来比较吃力,因为我们一般人对于真正的逻辑,尤其是对于所谓自然科学、物理科学的观念,理解并不深刻。如果对于这一方面有兴趣的看起来、钻进去,很有兴趣了。所以这一段很快把它跳过去。

“既多分(音份)成,应非实有。则汝所执,前后相违。”如果说物质的世界是各种因素凑合构拢来,构成了一个物质世界,乃至我们生命这个肉体,是多种因素构拢来,多元素的构拢来。“应非实有”,那个物质本身有生灭的作用。那么你们所认为、主观认定,则汝所坚执,所谓执,就是主观自我的认定;“前后相违”,你的理论上本身自相矛盾,这是不通的。

“又果与因俱有质碍,应不同处,如二极微。”再说,我们现有的物质世界,包括我们肉体的生命,这是果;同最初生的那个初因,那个种子因。“俱有质碍”,是个物质嘛,有实在的东西;不像我们心念的理想,是个虚幻的。既然有质碍,应不同处,一个是虚幻的、一个是实体的,这两个是两样事情,这是二(两个)极微,不能够说是做一体论,至少是二元论。

“若谓果因体相受入,如沙受水,药入镕铜,谁许沙铜体受水药?或应离变,非一非常。”提出问题。

假定你认为果,现在我们所看到的物质,譬如手上拿的这个玻璃做的烟灰缸,这是果。玻璃的元素当然不是这个东西,把它兜拢来。譬如我们现在的肉体,父母所生的这个肉体有骨架子、有肉,这是果。初因不是这个东西。那么照现在的科学,就是说因为是精虫色素(染色体)的不同,进入卵子所变的。这个话注意,是现代科学到这里为止。生命是不是这样来?将来还要发现。是不是染色体作了真正的作用?我们只能说,到我们二十世纪的末期,这个人类的知识、科学的发明是如此,不能做定论。所以真正一个有科学头脑的人,你不一定相信今天的科学是结论——(只)是开始。所以一个学科学的人是不断地向前面去追,今天的成就并不满意,并不是一个定律,这样才有资格学科学。不然呢,大家也觉得初中高中,物理我也上过;物理是物理,你是你啊!毫不相干啊!那不是科学。

所以说,果跟因、体与相,它的本体同现在的现象;“受”,因为感觉上,“入”,进入我们的身体才感受到。他说我举一个例子,譬如沙子跟水两个融合在一起,我们抓一把沙子放在杯子里,把水倒在一起,那个沙子就变成水里头的沙子,它有湿度的。如果把水放掉了,水分慢慢干了,沙子还是沙子,水还是水,这两个不同,沙跟水是两样事。譬如药、药物、化学的药品,放在一个铜器上面;或者是黄金,我们手上戴的金戒指、金属品,放到一个融化……金属品化成水,黄金也不是黄金、不是固体了;这个里头,这是两个物质的化学的作用,“谁许沙铜体受水药?”后面水、药,真正铜铁石后面那个主宰,就是再进一步像哲学家的问题:世界上最初那个水是怎么样来的?那一点水是怎么样来的?还是菩萨的口水啊,还是上帝的喷嚏打出来的?还是老天爷撒尿撒出来的?究竟最初那一点水哪里来的?你讲一讲?

谁许,“谁”等于禅宗的问题“念佛是谁?”谁使我生来?谁使我死去?父母,我们的祖宗,最初那个人,还没有生来以前,他在哪里?哪里来生的?这个谁做主呢?“谁许沙铜体受水药?”

“或应离变,非一非常。”你说这个不同,沙是沙、水是水,化学药品是化学药品,黄金是黄金,好了,那是多元体的;“非一”嘛,那不是一个的,各有各的来源。“非常”,现有看到物质世界的每一个物质不是永恒存在的,物质是生灭的,不是不灭的。这一点我们注意,到我们二十世纪的人类,科学文明进步,物质不灭论早被推翻了。没有人推翻它,科学进步到……,这个世界,物质不灭论是太古老的思想、落伍的。所以共产主义的思想,它的哲学是根据物质不灭论。现在共产主义者不谈哲学,因为他这个哲学基础垮了嘛,科学进步到现在,物质不灭论站不住了嘛。自从相对论发明以来,这些都自然垮了。人类已经到达太空了,都不是这个事情。那么现在呢,所谓质能互变、能量互变,这一套。“能”是个什么东西还在追,能不是一个固体的,*实体的东西。

所以我们常常提起大家注意,今天的佛学、佛法要弘扬,所有的宗教在哲学理论上,碰到科学都吃瘪,很严重的吃瘪,只有佛学这一部分还不吃瘪。但是要想佛学真正昌明起来,在人类未来的世界,二十一世纪要来临了,在这个时候,一个学佛的,或者自己修道的人,或者是不讲自己修证、要弘扬佛法的人,不碰哲学、不懂哲学啊,那是自杀主义、关门政策,那变成一个很狭隘的宗教的路线,弘扬不开的。人类的文明到底是不断在开展的。这一点希望青年同学们特别要提出来注意的!

刚才讲到非一、非常。“又,粗色果体若是一,得一分时应得一切,彼此一故,彼应如此,不许违理,许便违事。”

这八个字用得非常好,文字,玄奘法师这种翻译。他说现在我们物质世界这些粗色的果体,这是物质的成果。若是一,你认为最初是一元论——这是科学碰到哲学,物质最初是一元论,第一个因子演变出来的——那么好了,当我们得到物质的某一点的时候,得了这一点,“应得一切”,就抓住了全体。因为它这个体是一个嘛,“彼此一故,彼应如此。”“彼此一故”,这是归上面一句,因为这个就是它,它就是这个,换句话说,我们今天抓到茶杯里的水啊,那就有神通了,每个人也有神通,把这个物质的道理。只要天干不下雨,也同那些法师神通一样,喝一口水,嘴里一喷,哦,整个的台湾下大雨了;不过大雨下来都有茶的味道。

比如像古代好几个高僧、国师,跟皇帝俩在一起谈话,正是下面来报告,说外面好久没有下雨啊……皇帝看看法师:“国师啊!师父啊!你看怎么办?”“没有关系,没有关系。”端起前面一杯酒放在嘴里,“噗”一喷,唔,那个地方下大雨。等一下来报告说:“下雨了,下大雨!不过那个雨下来有酒味的。”皇帝看看这个国师,两个人笑一笑,这是国师作的法。(希望我们出家同学们将来都是这个样子,都是有这一个法,呵!一作一喷就下雨了。)就是这个道理啊,得一分时,应得一切啊!“彼此一故”,因为这个就是那个,这个水就是那个水嘛。

“彼应如此,不许违理,许便违事。”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,所以理论上对的,事实上做不到。“彼应如此”,所以应该啊,抓到这一点水,就把天下四大海水就抓在手里了,我们端着这个茶杯,已经把太平洋都收到我的杯子了,因为这个水是一体啊!如果说这个理论依逻辑成立的话,“彼应如此”,应该是这样。“不许”,你一定不答应:这个不可以,这个是空话。“违理”,这个违背原则的。

“许”,如果说应该这样啊,端着茶杯,太平洋就到这里来了;“违事”,事实你做做看!你把太平洋弄进来看!他说请问你怎么办?理论上讲得通,事实上做不到。事实上讲不通,你理论建立是空洞的嘛,是幻想。这是我们这几句话。可是在他文字啊,“不许违理”,不许可、不承认,违背了逻辑、违背原则;“许”,如果你承认这个原理是对的,事实上不是,不对的啊!这是逻辑哟,这八个字,真正的逻辑。

譬如我经常说,讲法律问题,刚刚晚上吃饭,跟我们几位老同学们大家老朋友在谈法律问题,讲法律问题:哎呀,莫名其妙!有很多犯罪的案子啊,又这样、又这样,最后推给社会问题,讲起来很好听。许便违事,不合事实,不合道理;不许,在逻辑上讲很有道理。就是这个道理。“不许违理,许便违事。”

“故彼所执,进退不成。但是随情虚妄计度。”他说因此这一派的最高的哲学理论,“所执”,所主张的那一套哲学思想;“进退不成”,矛盾,都不对。不管进一步来说,或者我退一步说,都违背逻辑的道理,他说这些都是妄想。“但是随情”,跟着人的、自己个人情绪化的思想来的,“虚妄计度”,一切……[录音中断]

 

……跳级跳得很多,把《成唯识论》头上一段,关于人,佛法讲无我。世界上一切的非佛法以外的,所谓印度当年与佛同时存在各种外道之类,认为道、认为生命是有我。那么这个有我的生命中间,派系很多。分开来说,各种修持的方法也很多,修行方法有身上修苦行,很脏的,中国也很多;那么还有各种修法,婆罗门,把他们的哲学理论批驳了。还没有完,下面还有归结,还有小派的,等于我们现在社会上什么道,一贯道、两贯道、三贯道,鸭蛋教、鸡蛋教、各种教,哎呀多得很,各有各一套理论,他一股邋遢把它们收拢来,他做一个差不多接近的总评。

“然诸外道品类虽多,所执有法不过四种。”作结论。他说这些外道们,分门别类,各宗各派品类多得很。但是它们所坚执的最后修道的哲学理论,一个观念:认为这个生命后面,我们这个生命来源有一个东西。我们也知道佛法是无为法;一切外道都是有为法,包括小乘这个里头,包括佛的弟子们、小乘各学派,下面马上开始批驳小乘学派的东西了。他说归纳起来,所执的有法不过四种:

“一执有法,与有等性,其体定一,如数论等。”一种呢,执着了有法,有法可得、修道是有道可得。我们普通人也有这个观念哦,即使我们学佛的也要注意哦,学佛的说:修禅定可以证果位,好像果位、初果罗汉、二果罗汉,又罗又汉;那么初果好像橘子一样,二果嘛好像柑子一样,三果大概苹果差不多,四果大了,好像柚子一样,****一样越来越大;大概哦呦大罗汉比西瓜还要大!总认为有个道可得,有个果,“执有法”。“与有”,与一切所有的,世界上的人都要抓一个有嘛,一本钱下去做生意就想发财。那么我们修道呢,牺牲了一切的东西,功名富贵不要,或者剃头发、或者不剃头发,什么事情不管,坐在那里光修……还是做生意嘛,最后要想得一个果,得一个有。如果有这种观念,晓得已经错了。执有法而说。“与有”,与一切世界人的有;“等”,平等,这个“性”。那么如果认为这个道有个果,执有法,“其体定一”,这个道体、诸法之体,确定固定不变地有个东西;那么如我们所报告过的,像数论,《成唯识论》开始所批驳的,第一家就批评数论的,“如数论等”;数论所谓这个哲学家、外道,他们也讲修持讲打坐,是一样的,印度哲学。他说“彼执非理”,这一派总评:都不合逻辑的。

“所以者何?勿一切法即有性故。皆如有性,体无差别。”他说,晓得不要执着一切法。“即有性故”,最后有一个东西。“有性”这个名称我们随便带到,譬如我们现在的一般人所认为学禅宗明心见性,大家有个观念,认为真的有个心可明、性可见,有个境界可得,对不对?差不多会落到这个偏差去了。如果有这样偏差的观念,高明一点不过极果是小乘,还是外道,佛骂小乘还是外道;再差一点,还不如一切真正的外道。“皆如有性,体无差别”,那么所谓有一个道可得、有一个我可成,等于世间法的有,有一个“性”,体无差别,这个道体是一。

“便违三德。我等体异,亦违世间诸法差别。”那么,如果有性,体无差别,体是一个,违背了三德。这个三德,实体,就是体、相、用;法身、报身、化身等等。“我等体异”,如果认为所谓我、生命当中这个我,个体不同,也违背了世间诸法的差别。世间是有差别的,并不是无差别的。

所以我们讲到无差别,顺便说一个禅宗的故事,用禅宗的方式、教育法来表达,实际上包含了最高深的因明,思辨的逻辑。譬如说有一位义理沙门,就是现在讲的法师,专门研究佛学的,以讲《金刚经》出名。那么碰到一位禅师,所谓唐宋以来的禅师们是穿灰色的衣服,讲经的法师们都穿紫色的衣服。那么这两派,所谓教下与宗下。禅宗是专门讲真修实证的,不讲佛学上空洞的理论;讲了半天经典,搞了一辈子,还吃了伸腿瞪眼丸、靠上氧气而跑路的,那不算本事,宗下所反对的。

那么这两派碰到,经常开玩笑。譬如讲到唯识,有一位法师坐在那里。这个法师们仪容很整洁,衣冠很整齐,所以威仪很好。唐宋以来,我们在大陆上当年看到,丛林下禅师们都是踢里遢拉,不在乎,衣服破破烂烂,东挂一块、西挂一块,蛮不在乎,修行要紧,没有工夫给人家洗脸,我哪里要你好看呢?我生死都没有了呢!这是禅宗的宗门下的。

那么有个禅师进来,这个法师在一个大庭广众中、茶馆里头,觉得很不好意思,都是和尚,这个和尚给佛家丢人啊!穿得那么一个邋遢。这位禅师也看出这个法师的心意,开他的玩笑,故意坐拢来,故意丢他的丑。你爱面子,我偏跟你……我也是和尚嘛!坐在旁边。然后这个法师啊,傲不为礼。

本来出家人彼此相见,虽然不认识,互相尊重。所以佛教丛林有一句话,“若要佛法兴,需要僧敬僧。”出家人尊重出家人,佛法就会兴旺。出家人里头你攻击我、我攻击你,再么出家人攻击居士、居士又骂出家人,这个佛教骂来骂去当然完蛋了,那“完”字下加个“蛋”了,就完了!所以“若要佛法兴,除非僧敬僧。”就是彼此尊重,这是必然的道理。

那么这个禅师看不惯他这个傲慢的态度,故意来教训他,然后故意跟他搭讪:“法师啊!”很恭敬,“你……请问啊,请教!你都讲什么经啊?”“我嘛,研究唯识的。”“好,好!”唯识宗,当然从《百法明门论》入手哦,《百法明门论》就是分析各种……。他说法师那我请教你一个问题,我不懂。“嗯,好嘛,你问嘛。”

百法嘛,把佛法分类,“昨天下雨今天晴,那是百法里头哪一法?”

这个法师没得办法,给他愣住了。他就:“嘿,法师啊,你说是哪一法?”把法师搞得窘极了,答不出来。嘿嘿!他说那很简单,我告诉你,那是“二六时中不相应法。”

一点没有错!《百法明门论》有二十四心不相应行法。“昨天下雨今天晴”,那就是“昨天下雨今天晴”,很简单嘛,本位上是多闻,他说那是二六时中,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钟头,互不相应,所以是不相应法。他自己给他答了。这是一件事。

还有一件事,是另外一位禅师又碰到一位法师,也是如此情形,这位禅师就问他:“法师啊,你是讲什么经啊?”“啊,《金刚经》”“哎哟,不得了!《金刚经》!”故意恭维他一顿。他说我要请教你一个问题。“好啊,你问啊!”《金刚经》上说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。”这是《金刚经》上的,你们都念过《金刚经》,有没有这一句啊?有。他说:那为什么南山那么高,北山那么低啊?为什么阿里山那么高,阳明山那么低啊?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”嘛!他就把他问倒了。所谓一切法,都是如此。

所以我们研究,真正唯识法相研究通了,像这些禅师们的问题到他手里,很简单就答复出去,就没有什么稀奇。所以啊,我常常希望你们诸位同学,尤其出家的同学们,通宗也要通教。固然修持很要紧,经教一定要通达。不是光是你说十二根境、十八界,三界、六道,这些都弄完了是教理,那是太粗了。教理是非常深刻的!这一点特别注意。

“又,若色等即色等性,色等应无青黄等异。”再说,小乘佛法,差别,后面有分别。一切执着有法,有道可得、有道可成,老实讲没有跳开色法的范围,没有跳开物理世界的范围。所以我们懂了教理就知道,常常我碰到,一天烦得很!好多信,各方面问。有些人打坐看到光啦、听到声音啊,以为自己得了神通了,哎呀,烦死了!神通我常说跟神经两个是两兄弟,而且两个是隔壁住在一起的,千万!多半是神经,不是神通。打坐发光、听到什么,有什么稀奇呢?那是生理的变化,一点都不稀奇。尤其生理变化,你静坐久了,到达后脑神经、这个视觉神经这一部分,眼睛里头经常看到怪东西。因为你心里想静坐,那个生理的变化、血液的周流,呼吸系统、血液系统的循环,它没有静下来;一动一静互相摩擦发电了,所以看到各种;配合上下意识的境界,就听到这样、看到那么……。不需要答复的嘛,稍有一点佛学的常识、科学的头脑就知道了嘛。那么至于说我看到的光,有红的、青的、黑的,那是肝脏有问题就发现青颜色的光嘛;心脏有问题,红光嘛;胃肠、脾胃有问题,黄光嘛;肾脏出了问题是黑光嘛;肺部有问题看到是白光。生理机能的反应掺合拢来的,做梦一样,没有什么稀奇。“哎哟,得了神通了,又看到……”****,活见鬼了!“哦哟!灵光啊,什么都对。”是很对,小事都准,大事包你不灵。自己欺骗自己。很多宗教徒,不(光)是佛教,任何宗教徒,修道、搞瑜珈术的,多半是这样。昨天还有佛教一个社团的负责人来看我,谈起来,后来:“哎呀,现在的学生啊,不得了!”我说:怎么样?“好像很有信仰地跑进来,都有一点问题。”我说你怎么那么客气呢!他说怎么了?“都有问题!”我说十个有十二个都是问题!我几十年当中接触的多了,都是头脑不清。

所以学佛乃大丈夫,要绝顶聪明智慧的人;换一句话拿现在的话,绝顶的科学头脑,不迷信,那才真正可以走上得道之路。佛法你看经典上,一句迷信的话都没有,分析得那么清楚。

现在讲到色等性,即使你打坐发光也不过是色等作用,生理上发生的作用,不是道,“即色等性”。如果这个色等,生理、物理的是一个的话,“色等应无青黄等异”,实际上一个色素所发展的变化,碰到光线的不同,发出的现象就两样。所以啊,他说执有法的一类,都在物理、生理上闹不清楚。这是归类,一派。

“二(第二类),执有法与有等性,其体定异,如胜论等。”第二类的呢,还是执着生命、道最后有个东西。“执有法与有等性”,与世俗上认为一切皆有,这个道理一样。“其体定异”,所谓得道那个宇宙生命最初的,那个我们的上帝的外婆同外公,那个最初的那个东西,那个人、那个东西是什么来的?先有鸡啊先有蛋?那个东西,“其体定”,还是固定?还是有差别?他说这些理论我们已经上面讨论过了,等于胜论派的外道所说一样,“彼执非理。”他们当然不合逻辑。

“所以者何?”什么理由?“勿一切法非有性故,如已灭无,体不可得,便违实等。”

我们知道,世间一切万有的现象、一切法,“非有性故”,无自性,都没有个固定实体的永恒的存在。比如一切东西,如已经灭掉的、死掉的东西,“无”,就没有看见了、没有了;“体不可得”,它的固定不变这个有、这个实体在哪里?找不出来。“便违实等”,违背了实在的。

“自体非无,亦违世间现见有物。”你说这个东西死了?它还有个自体、自己的体,这个是道、或者叫它是什么东西;并不是没有,存在的。这个存在在哪里呢?要拿得出来看得见啊。“违(背)世间现见有物”,人世间一切的东西,所谓有就是有个东西嘛,这个东西在哪里呢?他说这是自相矛盾。

“又若色等,非色等性,应如声等,非眼等境。”你说不是啊,这个“有”这个东西啊,宇宙万有有一个东西,这个“色等”同光色、物质一样,后面那个东西、最初那个元素你看不见;“非色等性”,不是现在物质世界这个样子的。他说那好了,在逻辑、因明的论辩上讲;“应如声等”,你这样讲啊,在因明的论辩逻辑上来讲,譬如声音,是耳朵听见的,绝不是眼睛看见的;假使耳朵聋了,你的声音我看不见的。当然,你说我看到嘴巴动,那是嘴巴啊、那是舌啊,不是声啊!那是你意识上,因为你过去不是聋子,晓得讲“好”,嘴巴是那么张开的;你看到人家嘴巴那么张开,你说他在讲“好”,虽然没有听见,看嘴形知道。那是色法,不是声法。声这个东西也是看不见。如果你认为这个道有个东西,这个东西不是我们摸得见、也不是这个眼睛看得见、也不是听见的,反正你信就是啦,那还是迷信。那靠不住的嘛。这是大概归类,第二派,这是外道这些知见。

第三种:“三,执有法与有等性,亦一亦异。”这一派的这一类归纳起来,就是始终有个道可得,最后有个东西、有个我,“与有等性”,与宇宙万有一样,有个有。“亦一”,那么那个“有”拿哲学的观念是一元论?还是多元的啊?他说也一元、也多元——这个都是不合理的话,听起来很好听,论辩上不合理的。

“如无惭等,彼执非理。”无惭是一种外道的名称。印度的外道很多,所谓拿现在话讲,天体会的祖师,佛教批评他是无惭外道。大家一进这个、学这个啊,第一个都是脱光了衣服的,天体会,男女都不穿衣服;人嘛,为什么加上衣服?那是人是自己舒服;既然修道要解脱,先把衣服这些解脱了,外形不要,专门修道。我们晓得我们的祖师爷迦叶尊者,迦叶尊者是头陀第一,他的夫人,因为迦叶尊者出家了,他的太太也出家了。他的夫人一个人去找,没有找到,迦叶尊者在释迦牟尼佛(那里),没有找到。乱跑去访道,结果闯到无惭外道里头去了,只好也衣服脱光。本来在家里跟迦叶尊者十三年在一起,有夫妇之名、无夫妇之实,跑到那里结果学了外道。后来迦叶尊者知道了,才把她救出来,用神通救出来。这一派是无惭外道,提倡天体会。那么他们认为修道是赤裸裸的,心境要赤裸裸,外形也要赤裸裸。他们这一派的无惭外道也有他的哲学理论,有一套道理。那么现在批驳它是“彼执非理”。

“所以者何?一异同前,一异过故。”这是自相矛盾的。这个道体怎么也是一元论、也是多元论?这个乱讲话嘛,理论不成立。

“二相相违,体应别故。”所谓一就是一个,多元就是很多的因素,这两个不可混为一谈。你说道体有时候一个、有时候多体的,自己在逻辑理论上讲不通。

“一异体同,俱不成故。”你说一就是多、多就是一,这个不晓得是什么理论,不通的理论,“俱不成故”。

“勿一切法,皆同一体。或应一异,是假非实,而执为实,理定不成。”那么,假定说承认这个道体是一个、宇宙万有的道体是一个,一个道体分化出来变成各种万有的现象。那么,所谓一元论、多元论,“是假非实”,这都是人类假设的想象,没有真实的事实可证。那么把这个假相的理想认为是一种教理、学理的究竟,“理定不成”,不合逻辑。这是第三类的归纳。

第四类:“四,执有法与有等性,非一非异,如邪命等,彼执非理。”

第四类的更邪门,在印度,世界上各地也有,现在都有。认为有个道,宇宙万有有个本体,这是有的;什么一元论、多元论,空洞理论不谈,就是有个道。这一派在佛学保留下来,上古以来,到现在还有。人类社会就是那么妙,古今中外就是这一套,叫做邪命外道。怎么叫邪命外道呢?杀生啊什么都可以,各种方法。世界上我们人类犯罪的行为,习惯得很,没有什么;乃至跟鬼两个修鬼道在一起,像中国也很多了,专门修鬼道,现在讲灵魂学,好听了,过去我们大陆上当年叫“走阴”,人可以迷迷糊糊走到阴间去了,把祖宗啊、父母啊都招来。

譬如前天有一个朋友跑到很远的地方跑回来,我说:“哎,好久没有看见,你到哪里了?”“哎呀,特别出去走一趟。哎呀,老师啊,真奇怪!”我说怎么?她说我去一个地方,我先生死了一两年了,想找他来谈谈话,怎么也找不来,把我爸爸招来了,那个讲的话……而且爸爸还带了许多朋友来,鬼朋友啦,那些鬼朋友都是亲戚,都认得的。我说你怎么去搞这一套?小事蛮准的,大事包你不灵,久而久之你也变鬼了。

这一类都属于邪命外道,多得很,所谓邪门左道,那么印度也更多。“彼执非理”,他们也有哲学的理论基础,等于这里什么鸭蛋教啊、鸡蛋教啊、一贯道啊,他们也有一套哲学,三教合一,然后五个教主排排坐、吃果果,坐在一起的。老子、释迦牟尼佛、孔子、耶稣、穆罕默德都来啊,如果将来我死了算不定也请去,你死了也加在上面,反正好人排排坐、吃果果,哈!看起来道理都很通,实际上有许多都属于邪命外道,“彼执非理”。

“所以者何?非一异执,同异一故,非一异言,为遮为表(呢)?”所以最后那个东西,他们这一套哲学理论,修道就修道,还问有一个主宰啊、还是多元主宰啊?哎呀,不要搞哲学、搞逻辑啦,道不是思想可以搞得通的啦!不可思议啦!逻辑哲学没有用啊!这个道这个东西啊,不是一元、多元论,这是“非一异执”,这个东西就是这样。理论上已经垮掉了。“同异一故”,同上面主张一元论、多元论一样的错误。

既然讲道体,有一个东西,既然不是一元,也不是多元的;“非一异言”,这是古文,就是说你的理论,你这样说,这个道有一个道,也不是一元、也不是多元。“为遮为表?”所谓“遮”,就是阻止其它的理论,把它遮止了,就是否定一切,谓之遮。“表”,建立我的哲学理论的系统,表示得出来,谓之表。遮、表两个字是佛学旧有经典上的名称。实际上拿现在我们的习惯,西方逻辑来了以后翻译的名相、名词来讲,“遮”就是否定别的;“表”就是肯定我的理论。这一下你们就容易看懂了,什么遮啊、表啊,不晓得遮个什么东西,还怕羞啊?遮起来。表还是表兄啊、表哥啊、表弟啊?遮、表两个字就是一个是否定、一个是肯定,为遮、为表。

“若唯是表,应不双非。”如果你是建立肯定自己的理论,你说:道这个东西啊,不是一元,也不是多元的。你两方面都否定了嘛。那请问你这个是什么东西嘛?你说我这个道就是道——好,还是一元的。有一个道嘛,就是一元了。这就是逻辑的道理。“若唯是表”,如果你假定认为,我这个认为:你不要问一元、多元,道就是道。请问:你这个是肯定的吗?还是否定?假使认为:我这个是肯定啊,道就是道!好,已经落在一元论了。“应不双非”啊,你不能把一元也否定啦!

“若但是遮,应无所执。”你说我是否定一切的,各派的理论、道家、佛家、什么家,反正你家、我家统统不对、(客家包括在内,呵!)统统错误了。他说是遮的话,既然一切否定了,就无所谓有个道喽。你自己本身这个肯定也有个否定啊!这就是逻辑。

所以我经常告诉你们讲哲学的时候,学哲学家的哲学理论,客观、主观;我说世界上我就没有听到过这个东西,什么叫客观?“哎,我讲话你注意呦,很客观哦!”事实是你非常主观,因为“我很客观”嘛!你看,是我的主观嘛,我认为我很客观嘛。所以这不是已经主观了?哪有客观的东西啊!所谓客观者即是主观,所谓主观者即是客观,《金刚经》的句子出来了:“是名客观。”呵!对不对?这就是哲学的论辩、逻辑。所以学佛的人学菩萨道要学五明,五明里头内明:证得道、悟道;因明:就是要明白逻辑的道理,包括了哲学理论、科学,现在都包括在因明之内;声明:一切文字言语;工巧明:一切科学;医方明:还要通达一切医药。这才够得上学佛,叫菩萨五明,学大乘佛法的人本身具备,一定要学的。最重要是内明,内明最基本,内明就是悟道。

“亦遮亦表,应互相违。非表非遮,应成戏论。”你说我这个理论啊,非常高,又是否定,又一切肯定;又否定、又肯定,这个本身矛盾,“应互相违”。“非表非遮”,我这个什么叫肯定、否定?那是逻辑的名称;道就是道!没有这些什么逻辑名称。他说你这是小孩子讲话,戏论,开玩笑。

“又(再说),非一异。违世共知,有一异物,亦违自宗。”再说,非一非异,不是一元论,也不是多元论,那是什么论?请问你。违背了人世间一切知识所不能达到的,不对的,“违世共知”,公认。“有一异物”,你说我那个道啊,道那个东西啊,不是的,不是你们哲学家逻辑是不能道,不可思议啊,有个东西啊。“亦违自宗”,违背了你自己本身建立那个学术的宗旨。

“色等有法,决定实有。”为什么呢?世界上物理世界一切物质、一切物理,看得见、摸得着,有啊!山就是山,山是土做的,地水火风嘛,水是水做的,火是热能爆发的,那硬有东西啊!色法就是物理世界,硬有东西。“色等有法,决定”,肯定,就是确实有东西的。

“是故彼言唯矫避过,诸有智者勿谬许之。”所以这一些等等理论啊,是逃避现实的话,自己在那里欺骗自己,有智慧的人不承认这些学问。

“余乘所执,离识实有色等诸法。”至于余乘,现在《成唯识论》已经批驳了佛教以外的这些学派,现在他来清查教内的了,清查佛教内部的思想。这个余乘是声闻、缘觉、小乘学派,包括所谓《俱舍论》、《成实论》等等等等的这些小乘学派的理论思想。“余乘所执”,小乘学派我们晓得,譬如我们现在世界上流传泰国、缅甸、东南亚一带,所谓南传佛教,属于小乘学派的。今天在全世界佛教的文化,认为南传学派保留的经典思想是释迦牟尼佛的正统;中国的大乘思想等等,包含了大小乘,不一定是释迦牟尼佛的正统——这是世界佛学家的认法。

我经常提出来,我们自己大乘佛教之下的青年们注意,这是十七世纪以后,英国与德国,西方的学者,有意地把东方的文化、把东方佛教的文化,甚至于专门打击中国文化,所以把中国所有保留的大小乘经典一概不提。这个里头有阴谋的,你们要注意!特别要注意!可是一般人不懂:“哎,鼻子高、眼睛蓝的,那个学问是真的哟。”都上了当!这是很严重的问题。

那么,讲到小乘的佛教思想,包括了南传佛教,包括了我们中国的大小乘合一的大乘佛教,包括了俱舍宗、成实宗等等的思想,都在批驳之内。他们认为心法与色法分开的。你研究过唯识《俱舍论》就知道了。换句话说,用西方哲学的名称来讲,借用柏拉图的思想学说来讲,把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分开的。本来柏拉图的思想是二元论,有精神世界、有物理世界,两重世界。

那么好了,我们碰到一个问题了,如果拿希腊哲学来比较,柏拉图思想的最高处,也就是佛教佛法里头小乘学派最高的理想一样,二元论的世界观,精神世界同物质世界是双重的,二元的,在哲学上的名称叫做二元论。小乘的思想也差不多,二元论。

但是有一点特别注意哦,现在在学理上批驳,尤其唯识学家、《成唯识论》等等,批驳这个小乘学派非常厉害。可是你们年轻的同学们听了,不要说小乘《俱舍论》啊、《成唯识论》这些看都不看,你错了!现在批驳的,凡是这些经典上批驳的小乘的思想,批驳他的见地、知见的问题,最高处见道的那一点,所见不彻底;换句话没有大彻大悟。悟到了一点,见到了空、见到了真空,没有见到真空缘起、性空如何变妙有,这个他不懂。因此把空、有两个分成二元了、双重了。至于小乘的修法,我经常告诉同学们,今天的佛教要想重兴,你们要特别注重小乘哦!小乘的修法,硬从禅定规规矩矩来的。

中国佛法从宋朝元朝以后,大乘思想,尤其是禅宗大为流行,大家变成了口头禅,实证的功夫一点都没有,这是错误的!要特别注意实证的功夫。你不要轻易看了两个腿一盘,这是没有什么,外道都会盘;可是外道可以坐一天一夜,你坐三四分钟腿发酸、头又痛,你的功夫到哪里去了?所以小乘禅定的法门,四禅八定,这个是不可变动的基础。而且中国佛教大乘思想建立是以小乘为基础的,这一点诸位同学特别要搞清楚。不要看到大乘思想批驳小乘:哎呦,小乘是小乘,几乎同外道一样。——你才是内不内、外不外,将来不晓得变成什么了!就不要搞错喽!现在批驳的是见地问题,见地、知见。

“余乘所执”,他现在讲余乘,小乘各派。“离识”,离开心意识的作用,离开唯心、唯识,“实有色等诸法”,认为硬有物理,物理跟心两个不相应。因此你看大乘的思想,“心能转物,即同如来”,在小乘是绝不承认的。譬如大乘的经典《楞严经》的名言,“心能转物,即同如来”。所谓华严宗的思想,《华严经》上:“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。”在小乘绝不承认;识是识,心是心,那不同。这是见地问题。

这个小乘的思想呢,小乘的经典大家注意哦,不包括《阿毗达摩论》、《阿毗达摩诸论》这些不包括,这些经典是什么人著的?这是舍利子、目连尊者教弟子的记录、经典。所以经常我告诉你们在家出家的青年同学,要想好好学佛,做功夫、打坐,你不会找老师啊?佛找不到,可以找佛的大弟子啊。目连尊者有著作教弟子们怎么用功,有啊,《阿毗达摩诸论》;舍利子教弟子那些经典记录的都有,很切实啊!打坐到哪一步,功夫应该怎么样,经典都有啊!可惜你们出了钱买了《大藏经》放那里,都叫书虫去看,自己不看,把这些好的经典摸都不摸。都有啊!里头很多经验。这些也属于小乘里头了,但是小乘祖师也不包括在内哦!这些大祖师们不包括在内,佛的十大弟子们的著作不包括在内。这些都交代明白了,我们再来看这一段:

“诸法如何非有,彼所执色不相应行。及诸无为,理非有故。”我们知道,般若的经典,譬如《大般若经》、《金刚经》,一切只讲空。有一点,研究唯识法相宗的,很少用到一个“空”字,对不对?他只用个什么——“非有”,不是有;不是有当然是空哦。但是他为什么不直接用“空”字啊?这就教你们写文章,逻辑的问题。假使用一个“空”这个观念,把这个观念死盯了,确定了;所以我们念了《金刚经》,空啊空啊,空已经变成一个观念了,这个观念就是有;而且抓住这个空的观念,往往落在偏空之果,偏见。所以唯识学家用的文字的名词只用否定:非有,不是有。不是有,你不能就加一个:“哎,不是有就是空。”那是你的肯定,你不可以加这个肯定。所以他是“遮”,在佛学古代的名称,只做“遮、诠”,诠就是解释。譬如说讲“空”,那就是表诠,就是确定一个名称。所以般若呢,表诠以后发生毛病,一般人落在偏空之果。所以唯识出来,救般若中落偏空之果,才有唯识法相的发展。所以唯识法相所用的名称只有“非有”、“非无”,这一点要特别注意。

那么“色等诸法如何非有”,怎么样非有呢?“彼所执色不相应行。”你要知道,大乘的思想,认为物理世界同心物是一元哦!不过呢,我们晓得《百法明门论》,把色法列入了心不相应行法。这个我也常提起大家注意,你们研究《百法明门论》,看到心不相应行法,一想到这个心啊,错了,这个心是讲第六意识的不相应,并不是讲本体心不相应。所以“彼所执色”是属于不相应行法,意识跟它发生不了关系。譬如茶杯是色法,所谓物质的,所谓你打坐定力高的人坐在那里想喝茶,意识想、观想吧:“茶杯过来、过来、过来、过来!”大概你想三天,茶杯也不会过来,因为你的意识心不相应。可是你注意哦,定力真的够了的人,茶杯就过来了,意识一动……那不是第六意识,他用心体的力量,它自然过来了。到达心物一元境界了。不是神通。你说:哎,这是神通——你错了,又落在表诠里头。那是心物一元当然的理的道理。

所以由此理你要知道大乘经典上说,佛把三千大千世界在手掌心呈现给大家看,如菴摩罗果。菴摩罗果本省有卖的,你晓得菴摩罗果本省叫什么果?余甘子,就是菴摩罗果,小小的,就是那么把三千大千世界就放在手心里。那你说佛的神通,不是普通讲的五通,因为心物一元,到达了。

所以他说,他们所执的色法有,是属于心不相应行法的范围。“及诸无为,理非有故。”所以啊,真在大乘无为法来讲,心法固然非有——他没有讲空哦,你注意——色法也非有。那就是毕竟空,就是般若的毕竟空,但是他绝不用这个名词,这非常有道理。这个道理是什么呢?禅宗祖师有两句话,所以你看讲禅宗的大祖师们,(不是现在的禅宗啊,六十年来的禅宗都不谈,讲古代以上的禅宗。)你看他的讲话,禅宗祖师的答话始终你没有办法摸着边际。他骂你,你也不懂他骂你在什么地方;他恭维你你也不懂。如果给你懂了不叫禅了,那是馆子店里的“馋”,看到烧饼就流口水那个“馋”。真的禅宗大祖师讲一句话,你绝不懂。但是,它包括了全体。什么道理啊?“一句合头语,千古系驴橛”,合头是唐宋时代的土话,客家话里头也许有,古老的闽南话里头有没有不知道。合头,就是呆定的话、一个死定的话。万古以来系驴橛,这个“橛”本省有没有不知道,大概宜兰到台北这个路上过去应该有,现在马路一概没有了。路上有时候,我们走乡下的路、古老的路,有时候走个几里路,有一个石头打在地下,上面有个洞洞,那是干什么?北方更多,西南一带也有。骑马、骑驴过来的时候要休息,这里有个亭子,还有这石头,给你马拴在上面。木头做的叫橛,石头有些叫桩,一个桩埋在那里,给你拴牛啊、拴马啦,拴绳子用,拴到就不能动了,这个叫橛,打一个桩在那里。“一句合头语”,譬如说六祖讲了一句合头语:“无念为宗”。——完了!所以后世修禅宗人拼命求无念,这一句话就是合头语。“千古系驴橛”,我们这些都是驴子,驴子是最蠢的,那蠢得无比,就把自己拴在上面,打坐啊拼命求无念。六祖讲的无念不是这个意思哦,你翻开六祖《坛经》看,“无者无妄想,念者念真如。”他晓得自己打了一个桩,出了毛病,赶紧又来拔;可是后世的人啊,都是驴子。所以禅宗祖师骂人:“你要这样去悟道啊,驴年去!”你看禅宗语录:“你啊,想悟道啊?驴年去!”你看得懂吧?怎么叫驴年去?哪一年是驴年?十二生肖里有子年丑年,子年是老鼠、丑年是牛、寅年是老虎、辰年是龙,十二生肖里头没得驴!所以你要这样想悟道,“驴年去”,就是一辈子也没得希望了!哪里有个驴年呢?没得这个年。这就是禅宗祖师的骂人,那骂得高明极了,骂人骂了都是觉得,哎呀,到死了躺在棺材里头才想起来,原来挨了骂,是讲驴年去。

再不然就骂你:“哎,你这个人皮下无血。”我们听了也不生气,皮下无血大概蛮健康的。皮下无血是冷血动物耶,那是低等的低等,毫无智慧的动物。你看这些祖师们个个千百年前就懂了。“这个家伙是皮下无血,杀他一刀流不出血来的,不知道痛、不知道痒的。”像这些,所以讲:“一句合头语,千古系驴橛”。

所以,佛经里头般若讲一个空,已经变成合头语,大家学佛打坐去求一个空。你想想看嘛,既然空,你何必去修呢?还是你空得了的啊?打起坐来“我要空啊!空啊!”你在那里累死了,你是都在修有嘛。既然空,何必要你去修啊?空会来空你的嘛,不是你去空它的嘛。如果你把它空得了,那就不是空了,这个逻辑还不懂啊?

所以啊,般若讲一个空,大家去求空。所以啊,弥勒菩萨、无著菩萨看到这些,嘿!好奇的众生,这样修道啊,驴年去!所以发慈悲,讲唯识的道理:非空,但是也非有。这个名词用的之恰当,那好极了!

下面开始,是批驳小乘佛法许多的错误,连续不断地。现在开头了,也同上一次一样,又吊两个脚,又变成系驴橛,我们不要变了,下次一起来。

 

卷一,讲到二十二页的开始。现在批驳的,是佛法小乘部分的理论。“余乘所执,离识实有,色等诸法。”余乘,就是讲佛教里头大乘以外,小乘,这个里头的派别有很多。所以佛过世以后,小乘也分了好几十派,那么这个“余乘”两个字包括很多。他们基本佛学的理论是认为,离了心意识以外,这个物理世界、物质这一方面,“实有色等诸法”,实在的。换句话说,小乘的思想理论,如果用西方哲学的观点,相同于柏拉图的精神世界、物理世界,这个宇宙它是二元论的,有这么一个观念。那么这些道理所代表的基本的理论是《俱舍论》,《俱舍论》里头讲有七十五法:心法、心意识之外,其他与心意识不相应的,心没有办法干扰它的,也没有办法转变它的;物理世界的物理,的确是存在的。

“如何非有?彼所执色,不相应行,及诸无为,理非有故。”那么,怎么样说心空呢?他没有讲空,“非有”。他们认为,所以我们学佛法,了这个心,这个心是心意识之心。譬如我们眼睛闭起来,不管外面;心里头把自己关闭,不管外面,这个心是有,相等于就是空了;但是外面的一切的山河大地,一切的物质、一切时间空间都是存在的。所以他们的理论有七十五法,心法只有一种,其它是心不相应行法。所执的彼色,讲物质世界的一切,是我们心所不相应的活动。那么,以及一切无为,彻底无为,唯心彻底空的理,“理非有故”,他们也不承认大乘的彻底空。这是小乘方面。跟到下去,小乘《俱舍论》……

(第31集完。妙音缘一校。2011-09-25玉树临风三校完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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